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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狗 (小说)

  发布时间:2013-05-17 17:23:39


  

    

    (一)

    在小陇山一带提起麻乃,知道其人的不多,但提起二狗来谁都知道。二狗的经名叫麻乃。自从父母双双在房子倒塌殁了后,叫麻乃经名的人渐渐少了。那年麻乃才五岁,在亲房二大、三大家凑和日子,饱一顿饥一顿的,养成了懒、脏的习性,整日在村子里溜达,像村里那条无人管的游狗。于是村里人管他叫二狗了。

    山里人夏日耕作,冬日上山。

    二狗一年四季衣着破烂,穿着通底鞋,时常是村里人开心、嘲弄的对象。谁家有忙活只要给饭吃,二狗乐意出力。自卑、孤单使二狗显得怯弱、无为。“肉孜节”、“库尔斑节”之际,坊上(二三个村子一个坊寺)有人舍散衣服、钱什么的。二大、三大家怕别人说闲话,忙给二狗买双鞋袜,缝一套蓝布衫子,应承一下坊上。坊上谁家念索儿请阿訇,二狗“嗅觉”灵敏,准能到那家。阿訇念完索儿,他能吃上香喷喷的肉菜和酥酥的油香。运气好时,还能收到散的“乜贴”钱。后来坊上知道二狗拿“乜贴”钱买烟抽的事后,再没人给二狗散“乜贴”钱了。加上二狗个头高了起来,帮助他的人自然少了些。

    村里有个姑娘,叫素索(经名叫谷素尔)。小时她嫌二狗脏、懒,从不跟二狗玩。二狗见到素索咧开嘴总想说说话儿,可是她一见二狗就凶了起来,骂他、吐他。二狗抹着唾沫星儿,傻傻地站着。

    二狗长大自食其力了。虽然不种庄稼,但常上山砍柴、打猎赚钱,一来二去竟在自家的院里盖了两间瓦房,脸、衣服也干净起来。在素索眼中,二狗是个男子汉,碰见二狗她便低着头,脸一红,旋风一样离去。二狗此时心咚咚地直跳,脸红到脖子根上。

    小陇山一带的回族乡村,谁家有个女子,到了十六七岁的年龄,说亲的就来了。一个女子到了这样的年龄没有上门说亲的,难免要引起人的议论:“这家人蛮横无理,怕要彩礼耙子重!”“把女子当骡马卖,一万八千的!”“听说这女子不本分……”素索是幸运的,一到这个芳龄就来人说亲了。

    二狗听到耳朵里,一夜未睡安稳,几次偷偷跑到素索屋后墙角听……她在呜呜地哭。

    素索的亲事已定,就是“肉孜节”那天。女婿家在后山穆河。

    二狗心里闷得慌,背上猎枪风卷似的上了山。望着穆河放了两枪。穆河与二狗的村子只隔一山,是同一寺坊,不过比较富裕点。庄户人家的屋子在半公里宽的河谷里,沿河北岸撤珠粒似的落了一串,看起来长长的,素索女婿家在村子的西头一棵大柳树下面。红砖青瓦,白灰屋墙,远远眺望格外显眼。

    对于穆河二狗也是比较熟悉的。他小时跟随寺里的阿訇吃过油香。素索女婿是何人,二狗自然心中有数,只觉得人家有大有娘又有钱。可那女婿娃腿弯背驼像个榆树根,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。嫉恨、不服气窝在二狗肚子里难受,他无奈地悲叹:真主造化人,偏偏造化我是个苦命孤儿!如果大、娘健在,那个傻女婿娃能娶到素索吗?可眼下谁会瞎了眼嫁给我这个穷苦娃!哎!真主为什么不把我连大、娘一起收走呢?

    素索有时上山,二狗跟在后面,帮她砍柴、捆柴、勒绳子……

    “给你!”

    二狗回过头,见素索手里提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袋向他走来。午后的太阳淡淡地照在她身上,那张圆而白嫩的脸看起来有些微红,那件做农活时穿的粉红棉袄很合体地穿在她丰满而线条均匀的身上,胸部高高地隆起着,草绿色的裤子绷得圆鼓鼓、直条条的。

    二狗傻乎乎地望着素索,忘记了素索在将什么给自己。

    “你!”素索见二狗傻呆呆地望她,便温柔地推了他一把。

    二狗有些不好意思,嘴里咕噜着:“我俩儿这么近乎,人家瞅见会说闲话哩!”

    “我才不怕哩!”素索把粉红塑料袋打开给了二狗。

    “哦哟!这么香的肉和油香!”

    “是我家念索儿的肉和油香,我给你偷偷留下的。”

    二狗多年没吃过念索儿的肉和油香了,一见油辘辘的肉和酥酥的油香,胃口大开。素索仔细地瞅二狗大口大口地吃,满脸堆满幸福和甜蜜。

    被爱情和幸福所陶醉的二狗有了胆气,他一把将素索抱进怀里。慌乱中的素索有些害怕有些心跳地接纳了,身后捆好的干柴枯枝压得吱吱嘎嘎直响。

    “素索。”

    “嗯!”

    “你喜欢吗?”

    “喜欢!”

    素索第一次被男人尤其是自己爱的男人用力地搂抱着,嘴对嘴说着这些令她脸红令她心跳的悄悄话,她感到人世间的一切原本这么美好,这么令人神往,二狗搂抱素索如捆抱柴捆子似的,紧紧的重重的,素索小鸟依人地乖巧地躺在二狗宽厚结实的胸前。两人喘着粗气但没有丝毫的厌倦和劳累。素索第一次在眩晕中饱尝爱的甜美和喜悦。

    二狗以前睡觉做梦,总有一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在对着他笑,笑得那么甜,笑得那么深情,那么热烈。等他醒来时,他就意识到,这双眼睛就是素索的啊!

    今儿个,这双好看的多情的眼睛不但在看他,而且从眼神中,好像在暗示着什么。

    二狗对突如其来的,渴望已久的某种东西,惊慌失措……

    素索软绵绵地沉醉在他怀里,那双绵软光滑的手窜进他的大手心里滑溜溜地来回抽动着.二狗终克制不住了叫出声。

    “嗯哟——嗯哟——”

    “素索,我喜欢你!”

    “二狗子,我也喜欢你!”

    ……

    (二)

    二狗是个死心眼人,不知道请媒人说亲事,只管上山帮素索砍柴献殷勤。话又说回来,二狗即便请媒人谁会来哩?一没家底二没双亲的。谁把女儿终身往苦瓜架上搭哩!何况素索已有了婆家了!

    二狗与素索在山上往来,日子长了,村里人说三道四。

    “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!”

    “撒泡尿照照影子,配人家吗?”

    “……”

    风言风语传到后山。女婿大气得直拍胸:“哎胡大呀!我李家老汉亏了谁?”

    于是定亲第二年,也就是正月初三开斋节,李家娶走了素索。素索心里有二狗,彻夜哭泣。

    出嫁那天,她骑着一匹油亮剽悍的枣红马,披红戴花,女婿娃挂着红牵着素索的马走在娶亲的马队最前面。素索盼望能见二狗一眼,可是他一直没有闪面。二狗无奈感慨:“腊月里吃凉粉---寒心”,便窝在自己的屋子里嚎哭。素索心里乱纷纷的。

    “二狗,不是我不嫁你,是我大不同意!”

    今儿个,素索大手里捏着一把汗,生怕二狗跳出来闹或者女儿变了卦,望着娶亲的马队出了村口,李家老汉才捋了把山羊胡子,长长地喘了口气。

    “今儿个张罗得热热闹闹!”

    “你女儿的嫁妆蛮时兴的!”

    “穆河是个好地方哩。”

    “……”

    素索大听到村里人的夸赞,担心空落的心立刻踏实暖和起来。

    “知感真主的大恩!”

    底格尔(下午5点)的时候,二狗疯子似的爬上了山,看看心爱的素索是否到了婆家。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又是无法改变的   现实。女婿家,当院搭着棚子,红红绿绿的单子盖着顶。人出人进,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。

    二狗今儿个上山不是去打猎的。二狗的好朋友奴哈(经名)担心二狗出事,随后追了上去。

    太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山中的鸟儿栖集于树梢,叽叽喳喳,让二狗烦上加烦。二狗拄着猎枪抽着烟,眼巴巴地望着山下的穆河。

    二狗漫无目的地端着猎枪在林子里转悠,不时“唰--唰---”用枪杆横扫着枯草。二狗是这里有名的好猎手,逢啥打啥,什么狐狸、山鸡、兔子、野猫都是他的目标。说实在的,今儿个二狗不想打猎,只是心里烦乱,不知所措。突然,一只兔子冷不防从奴哈脚下奔跃而起,像离弦的箭,没命地逃遁。奴哈的心“咚咚咚”如打鼓,只管往喉咙里跳,顷刻惊出一身冷汗来。

    “快快,兔子!”二狗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中喷出一声来。他如猫追耗子似的紧追不舍,穿梭于林中。说时迟那时快,只听“叭”的一声,兔子一个趔趄,就不再起身蹦达了。奴哈的耳朵震蒙了,神经却异常兴奋。听到枪响如听到冲锋号,向中了弹的兔子冲去。可怜的兔子还在动弹,皮开肉绽,倒在腥烈的热血中。

    “其实谁也没有发现你。只要你再沉住气,把‘人来了’根本不当回事,也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。可惜你没有这么做,偏偏在我气头上跳出来!”二狗心里嘀咕着,卡住兔子的脖颈给了它一刀。

    “安拉胡艾开拜热!”

    兔子命归黄泉了。

    “你不高兴,别拿兔子的小命出闷气!”

    奴哈责怪道。

    此时,一对山鸡掠过头顶,二狗端起枪,但又放下来。哎,打死它们俩,山鸡的“崽娃”没有双亲,不是跟我一样可怜吗?看到脚下死去的兔子悲叹:你的另一半肯定在窝里等急了,或者在窝门口急得团团转悠。可怜的兔子,孰不知你的这一半已死在我二狗的手中。我不是故意害命,是我今儿个心情不好。

    二狗扛起枪,枪杆上挂着的兔子不停地晃动着,悲悲惨惨的。

    穆河星星点点亮了灯,素索女婿家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染红了灯光,显得特别红亮。今儿个晚上是素索的洞房花烛夜。这一洞房蜜夜后素索就是那憨松娃的女人了;那双绵软光滑的手,红润的嘴唇,还有隆起的胸……将不再属于我了;以前那快活的事只能以后回味。二狗想到此时,心头涌起万般怒火,便举起枪来连打了三枪。第一枪打素索父亲,第二枪打素索女婿,第三枪打那媒人。他恨这三个人,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……山顶上火光冲天,雷鸣轰耳,空谷深山惊心动魄。二狗开枪是向素索女婿宣战、示威;同时提醒素索,他在山上。在空寂的山上盼她、等她……

    晚风四起,寒气逼人。二狗打了个寒颤,顿时从头冷到脚底。他两腿酸软,瘫倒在地哽咽起来。素索一出嫁,二狗在村子里没有任何牵挂和依恋的,心里空落落的,像秋风落叶……在世上活着还有啥意思哩。从二狗懂事起,那被人尊重的感觉、应有的母爱都未曾得到过,惟有饥寒、孤单陪伴着他。想到这里,二狗不由地哆嗦起来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看见他大、他娘呼唤他:“麻乃儿啊,你命好苦呀!”

    “我要找大和娘去。”

    他把弹丸一一装进枪膛,移好枪口准备“上路”。又想素索、奴哈,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?在这走与留的矛盾中,二狗似乎掂量着、寻觅着什么。

    奴哈见势不妙,扑上身去夺枪。两人在撕扯中碰响了板机,火光一闪,天摇地动。二狗耳鸣目眩,脑子一片空白。

    枪击中了奴哈的脸部,奴哈的脸顿时血肉模糊面目全非,腥味浓烈的热血溅了二狗一脸。奴哈已倒在那只兔子的一旁,像中了弹的兔子一样,痛苦地呻吟着。

    二狗抱着奴哈呼叫着摇晃着。

    “奴哈,奴哈!”

    “……”

    二狗撕扯自己的衣襟、棉花,为奴哈包扎、擦血、止血。

    “奴哈,是我害了你!”

    ……

    奴哈断了气。二狗连夜把奴哈背下山,送进了奴哈家,此时寂静的山村不再寂静了。

    二狗因过失伤人被判刑。奴哈上有三个姐姐,他是惟一的续香火的人。“他大、他娘能不伤心痛苦吗?他大煽我几巴掌不算过分!他娘骂我、唾我也不过分呀!”二狗责怪自己,“苦命根儿,苦了自个儿不算,还苦了人家!”

    “我真没用,真没用!”

    “我要报答奴哈的救命之恩!”

    很快三年过去,二狗出了狱。他洗了个大净,请寺里阿匐给奴哈上了个坟,顺便给双亲也上了个坟。

    他决定要给奴哈大、娘当儿子,于是请寺里的掌坊阿訇帮他一回忙。阿訇见二狗两眼泪水长跪不起便应承下来。

    阿訇出面事情还算顺利,奴哈大、娘答应接纳二狗。

    二狗叫大,喊娘,奴哈大、娘好不开心。

    二狗摔断那支猎枪,不再上山了。

    “大,我要去煤矿挣钱。”

    “你要小心,煤矿危险!”

    “大,我会小心的。”

    奴哈大、奴哈娘送二狗出了村口。

    “麻乃,去了要来信!”

    “大、娘,我会写信的!“(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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